获日本文化勋章，宫本茂采访：“游戏变成三代人娱乐”，“创意是1、AI是0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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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都南区上鸟羽，任天堂总部的会议室里，73岁的宫本茂穿着笔挺的西装，笑着向满场记者摆手：“事情变成这样，我非常不好意思。”

10月23日，日本文部科学省公布2026年度文化勋章获得者名单，宫本茂的名字赫然在列。这是日本文化界的最高荣誉之一。过往得主是黑泽明、川端康成、手冢治虫这些名字。而他，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以游戏创作者身份站上这个领奖台的人。

七年前，他获得“文化功劳者”称号时，业界已经惊呼“游戏终于被正名了”；如今文化勋章落袋，更像是彻底盖棺定论：曾经被贴上“电子海洛因”标签的游戏，真的成了日本文化的一块金字招牌。

但宫本茂本人，好像并没把这件事看得多么惊天动地。整场记者会两个多小时，他聊童年、聊设计、聊AI、聊京都的乡下生活，聊到兴起还会自己先笑出声。比起“封神”的仪式感，宫本茂更像一个拉着后辈唠家常的老人。

五十年前，他跳进了一个没人看好的“坑”

宫本茂自己算过，入行是1977年，算下来快五十年了。

五十年前的游戏行业，连“行业”这两个字都还谈不上。街机刚在日本流行起来，家用主机还是个没人知道能不能成的新鲜玩意儿。宫本茂从金泽美术工艺大学工业设计专业毕业，放着好好的设计师不当，一头扎进京都一家做花札和扑克牌起家的老公司。

现在回头看，那简直像是在行业黎明前夜，跳进一个没人看好的坑。

但他自己说，运气好。“正因为从黎明期就在，才受到这样的对待。”轻描淡写一句话，背后是整整半个世纪的拓荒。

拓荒到什么程度？连《超级马力欧兄弟》这种游戏史上的里程碑，当年都是摸着石头过河。聊起马力欧的幕后故事，老爷子爆了个圈内流传已久的“冷知识”：初代马力欧，其实根本不跟库巴打架。

当年做横版卷轴闯关，所有人都默认终点得有个Boss，得大战三百回合才能通关。但宫本茂一算，做战斗系统太费劲了，以当时的技术力未必能做好。他灵机一动：这游戏核心不就是“一直往右跑”吗？那跑到最右边就算赢了呗？

于是就有了经典的最后一关：马力欧跳过库巴，拉下斧头，桥断了，Boss掉下去，通关。

“发现这一点时非常高兴。”宫本茂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。谁能想到，这个“偷懒”想出来的设计，成了游戏史上最经典的关卡设计之一。后来二代、三代才慢慢加入战斗要素，初代那个纯粹到极致的“向右跑就赢了”，反而成了最有任天堂味道的设计。

这种“把复杂问题简单化”的本事，贯穿了宫本茂的整个职业生涯。别人做游戏堆玩法、堆剧情、堆画面，他做游戏先做“机制”——就像鲁比克魔方，规则一句话能讲明白，却能让人玩上一整天。他说自己当年的“最大对手和目标就是鲁比克博士”，现在回头看，他何止是追上了，他造出了全世界几代人的“童年魔方”。

推倒那堵墙

整场记者会，宫本茂提得最多的一个词，是“墙”。

“玩游戏的人”和“不玩游戏的人”之间的那堵墙。

GameCube时代的任天堂，其实过得不算顺。主机性能越来越强，操作越来越复杂，玩家群体越来越硬核——但圈子也越做越小。宫本茂那时候就犯嘀咕：不对啊，我们做游戏不是为了把人挡在外面的。

“我们为了更有趣而做的控制器，本身变得复杂，对第一次接触的人来说可能难以靠近。”

这个念头，后来催生了Nintendo DS和Wii这两个“怪物”。

触控笔、双屏、体感遥控器……现在看稀松平常，在当年简直是离经叛道。硬核玩家骂“任天堂放弃核心玩家”，业界唱衰“搞歪门邪道”。但结果呢？DS卖了1.5亿台，Wii卖了1亿多台，无数从来不碰游戏的家庭主妇、老人、小孩，因为这两台机器第一次拿起了手柄。

宫本茂认为，游戏机就应该放在客厅中央，就像以前过年拿出来的百人一首、钻石游戏，一家人围在一起玩。放在客厅里不奇怪，拿起来不发怵，这才是任天堂该做的东西。

这事儿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行业都在比谁画面好、谁剧情牛、谁操作深，你反其道而行之，做“简单”，需要极大的定力。

但时间证明了一切。当年被骂“轻度化”的Wii，反而成了游戏破圈的最大功臣。现在大家说“游戏是全民娱乐”，追溯起来，Wii时代才是真正的转折点。

“现在祖孙三代都知道游戏，这非常大。”宫本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。从他26岁做游戏时“同龄人都不怎么玩”，到现在爷爷辈都是玩着游戏长大的。五十年时间，游戏终于从“小孩子的玩意儿”，变成了刻进几代人记忆里的生活方式。

这堵墙，终究是被推倒了。

游戏IP的下半场

曾经的宫本茂，是出了名的“电影保守派”。

他放话“我不做电影”，理由也很任天堂：游戏角色是为交互服务的，电影要写死性格、写死背景、写死家庭关系，设定多了，以后做游戏反而束手束脚。

“这些是为游戏做的角色，只在游戏里用。”

这话说了很多年，直到《超级马力欧兄弟大电影》全球狂揽十几亿美元票房，大家才发现：老爷子嘴上说不要，身体比谁都诚实。

转变的契机也很简单：他发现很多人根本不玩游戏，但就是喜欢马力欧、喜欢塞尔达、喜欢卡比。“即使不玩游戏，只是喜欢角色，也能成为任天堂粉丝。”

想通了这一点，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。

超级任天堂世界环球影城开园，游客排着队去踩问号砖、吃蘑菇汉堡；马力欧大电影席卷全球，带起一波怀旧潮；连皮克敏这种相对小众的IP，也在移动端开出了花，和Niantic、Scopely合作的《Pikmin Bloom》，把AR玩法玩出了新花样。

游戏不再只是卡带和光盘里的程序，它变成了主题公园里的过山车、大银幕上的动画、手机里的散步伙伴、生活里随处可见的文化符号。

这大概就是宫本茂说的“放在客厅中心也不奇怪”的终极形态——不只是游戏机放在客厅，而是整个任天堂的世界，走进了每个人的生活。

AI浪潮下，一个老匠人的清醒

聊到生成式AI，宫本茂的回答意外地清醒。

他拿设计行业举例子：以前设计师要学手绘字体，写得一手好字就算是本事；后来电脑来了，字体随便调，排版软件一键生成，技巧不值钱了，真正值钱的是审美和想法。

AI也是一样的道理。“我们一直把‘制作’和‘作业’分开。想做东西，先做大结构，然后朝某处布局。再往前就是‘作业’：填空、收尾。”

AI能干掉的，就是后面的“作业”部分。

真正可怕的不是AI抢饭碗，是很多人本来就在混日子，满足于“作业”的成就感，误以为自己在“制作”。AI一来，遮羞布没了。“AI越多做作业，越会成为大家认真思考‘制作到底是什么’的机会，我觉得非常好。”

这话听着有点扎心，但确实是大实话。行业里天天喊“AI降本增效”，但宫本茂看到的是：工具越强大，越能倒逼创作者回到原点——你到底想做什么？你的独特性在哪里？

过去靠复制、靠堆砌、靠体力活就能混饭吃的时代，确实要结束了。但真正有想法、有创意的人，只会因为AI的存在，如虎添翼。

“能留下的设计，是个人有意图地设计，作业由电脑辅助的结构。”五十年前，他用代码和像素做游戏；五十年后，AI成了新的工具。但底层逻辑从来没变过：创意才是那个“1”，技术只是后面的“0”。

京都的慢和世界的广

宫本茂出生在京都府南丹市园部町，一个地道的乡下地方。“在京都里也乡下到会说‘去京都’的程度。”

他学工业设计的时候，别人都说设计师要去意大利、去纽约，站在潮流最前沿。但他偏不，毕业就去了京都的任天堂，一待就是五十年。

三十岁的时候，有人跟他说，设计师不在最前沿就会枯萎。他没往心里去，继续在京都踏踏实实做东西。等到快四十岁，他发现自己做的东西，在全世界卖得比日本本土还火。

“啊，在京都真好。”

他总结原因，说不是跟什么竞争，而是带着自己的工具，在当地慢慢做东西。因为我们面对的是“人”，不管哪国人，人性是共通的。你把东西做好了，自然能传到全世界。

小时候在山里跑、在河里抓鱼、差点淹死的那些经历，刻在身体里，变成了《塞尔达传说》里的森林、山川和湖泊。园部的自然滋养了他，他又用游戏把这份自然的感动，带给了全世界的玩家。

“国家不同，孩子受到物理刺激、思考的方式应该一样。感到这一点时，我觉得在乡下长大真好，一直在京都真好。”

这种“扎根本地，走向世界”的底气，是京都匠人的底色，也是任天堂最迷人的地方。

就像他开玩笑说的，可以用“反正京都是这样”的表情面对一切。这份从容，是五十年岁月沉淀下来的自信。

游戏到底是什么？

有人问他，对您来说，游戏到底是什么？

宫本茂想了很久，说从小就喜欢把自己做的东西给别人看，看别人“哇”地吃惊，就觉得特别快乐。中学想当漫画家，画漫画给同学看；在家里装鬼屋机关吓唬爸妈，挨骂了也偷着乐；学工业设计，想做那种“莫名其妙一直在动”的奇怪玩意儿。

后来遇到游戏，简直是如鱼得水。

他说，游戏最棒的地方，不是你讲了一个多么牛的故事，而是玩家在玩的过程中，自己心里生出了故事。你搭建一个箱庭世界，玩家在里面探索、冒险、犯错、成长，最后留下属于自己的回忆。这是游戏和电影、小说最大的不同，也是交互媒体最迷人的地方。

“我只看他们能否愉快度过那段时间。如果那时他们看起来开心，我就满足。”五十年了，做过销量破亿的神作，拿过国家最高的文化勋章，宫本茂的初心还是这么朴素：让玩的人开心。有人问他，这次受章是到达点还是通过点？

他说，还有几项工作没做完，继续做而已。73岁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做不动了，所以一边有觉悟，一边开心地推进现在想做的事。“制作者和玩家一样，也是边玩边做，能继续这样就很开心。”

五十年前，一个年轻的设计师走进京都的一家玩具公司，没人知道电子游戏会变成什么样；五十年后，这个老人站在文化勋章的领奖台上，身后是整整一个产业的崛起，和几代人的童年。

游戏不再是亚文化，不再是社会问题，它成了文化，成了日常，成了我们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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