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 AI游戏 ，我同时作为一个开发者与消费者的感受和期待

笔者是个游戏开发者，当然也是个游戏玩家。最近和其他独游开发者聊天的时候，聊到了steam新品节AI泛滥的事，借此话题又转移到了AI辅助开发的事。

当时我表示目前不愿意在实际的商业项目里用AI，还跟他们解释了一番。聊了很久很久，我觉得当时讨论到的内容值得记录、总结、分享一下。

对于我为什么不愿意把AI用在付费项目，也不愿意买AI游戏，我当时是这么打了个比方。

假设我今天中午，点了个汉堡，20块。我付出20块吃这个汉堡，我觉得心安理得。因为我清楚，这20块里，可能1块给了外卖员，1块给了平台，18块给了汉堡店，汉堡店再把18块间接分给员工、送原材料的司机、种麦子的农民、沙拉酱厂的工人、养牛的养殖户等等。（当然，数字是我随口说的，具体数字肯定不一样。）

最后为我能吃到这口汉堡做出贡献的成千上万人，都拿到了收益。

作为消费者，为什么这样做是合理的？因为只有所有这些有贡献者都拿到了收益，我下一顿才能吃上另一个汉堡。

甚至往更远了说，有了收益，农民才会有农业技术改进，沙拉酱厂也会改进流程，养殖户也可能培育更好的肉牛。我十年后吃到的汉堡，才有可能更便宜、更美味。

你可以讲，现行的分法并不公平。也许是平台拿多了，农民拿少了，等等问题。但好歹，这些人都在一张谈判桌上，可以通过市场关系谈判。问题也在于多少，而非有无。

但AI游戏，就是另一回事。

通过AI模型生成的成果，除了AI公司和提示词的作者有贡献以外，那些训练集的作者也有贡献，而且并不比前者少。

但，我给AI游戏的作者付钱，钱去哪了？

AI游戏的作者写提示词，整合资源，发行游戏，当然有贡献，拿收益完全没毛病。

AI公司作为工具的开发者，出售服务，拿钱也没毛病。游戏作者买Token时，AI公司就间接拿到了一笔钱。

甚至作为设备供应商之一，老黄也间接在AI公司采买设备时，拿到了我买游戏的钱，没毛病。

那训练集的作者呢？作为对AI有巨大贡献的人，他们却一分钱也没有拿到，甚至试图维权的时候还要被冷嘲热讽一番。

这种收益分配情况，就好像我被告知：眼前汉堡的面包是黑帮抢来的小麦烤的，沙拉也是抢的，牛肉也是抢的。农民、工人、养殖户一分钱也没拿到，我付的钱被汉堡店和黑帮瓜分。

而更加可恶的是，我买到的汉堡很可能仍然是20元，省下来的成本并没有让消费者买到更便宜的汉堡，只是让汉堡店和黑帮分了更多的钱。

是，汉堡还是那个汉堡。

它能吃吗？当然也可以。

但吃的人不可能不感到膈应，有版权道德的作者也不可能真的心安理得地做这种”AI汉堡“。

当时我这么讲，有人反驳说，AI拿人类成果训练学习根本就不是”抢“。因为人类学习同行的经验不叫抢，而是学习，是道德上允许的，甚至鼓励的。因此，AI拿人类的智力成果训练模型，也不是抢，而是和人类一样，也是学习。

这就是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这个词的高明之处了。（或许它的命名者并没有恶意。）

这个词让你觉得好像机器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，在通过与人类一样的学习方法，在学些什么。仿佛是婴儿牙牙学语，真的在Learning Something。

但去除掉这些浪漫化的想象，机器学习的本质，其实就是统计学。AI生成结果的行为，也只是一段很复杂的程序、函数，仅此而已。

它过于复杂，算的时间太长，用的电太多，以至于让人忘记，AI生成图像的运算行为，其实跟Photoshop里的滤镜是一个东西。也让人忘了，AI生成音乐的行为，也跟在Cubase里往音频上加效果器没有分别。

任何一部正常的版权法，都显然不会接受，将其他人的摄影、绘画、渲染作品复制粘贴后，加一层锐化滤镜就宣称这是自己作品的行为。

也不可能接受，一首商用歌曲，只是将别人的原曲加一个效果器做成DJ版，就光明正大拿出来卖钱。甚至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，采样他人作品的片段都是非法的。

但目前的现实就是，AI作品就没有遇到这种法律问题。无论民间认为AI作品有没有侵权，都是道德层面上的，法律层面上对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几乎就是零。反对这种侵权行为的也几乎只有民间的自发抵制。

老实讲，我对AI是不憎恨的。AI就只是工具而已，根本谈不上恨不恨。我厌恶的是目前完全没有任何官方规定限制使用AI的行为，让它完全沦为了一个偷窃工具的当下环境。

AI本可以是提升效率的工具，在不侵犯他人权益的条件下，更快地创造更多的成果。

但现实就是，”在不侵犯他人权益的条件下，使用AI发布付费内容“根本就不是一个可选项。

作为作者，即使我有心感谢那些在训练集中以作品做出贡献的人，我都找不到他们。哪怕真的有名单，成千上万的作者人数，也让个人开发者根本没法做到逐一分配。

要么侵权，要么老老实实放弃AI，这种情况是非常可悲的。

如今我期待的就是一套新的、成熟的商业模式。

比如规定，任何商用AI模型的训练集都得搞授权制，让代码、摄影、绘画、音乐的来源去决定自己的智力成果是否被拿来卖钱，卖的话，具体卖多少，是买断还是租赁？诸如此类。

也许最后的解决办法比我这个粗糙的模型好得多，但我是由衷希望它真的被解决，而不是一直这样被搁置。毕竟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，十年后，我肯定能吃到更好吃的汉堡。但十年后我是能玩到更好的游戏、看到更好的电影、听到更好的音乐，还是说只能在AI造的粪海中屎里淘金，我就真的不确定了。